长白山寻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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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的深秋,老毛下了班骑着摩托车去找酒友,酒足饭饱后,又骑上摩托车回家,刚走出去没多远,一头撞在了一辆大巴车的前头,大巴车司机慌忙下车一看——巧了,这人自己认识,不但认识,而且还是今天刚刚才见过的老同事!

原来大巴车的驾驶员是老齐。这老毛和老齐都是我们公司的大巴车司机,老毛今天是早班,下午下了班,老齐接了班。老齐慌忙打了120,又打电话给公司领导,很快,各路人员齐聚医院抢救室,老毛因为喝了酒,摩托车的速度很快,这一撞非同小可,医生直接说要开颅,但是开颅是个什么结果得看他的命了,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,但是不开颅病人性命垂危,让家属拿个意见。家属从一来医院就哭天抢地,这会儿倒是安静了。这公司领导一看急了,高低你得说句话是不是,结果家属吭哧了半天说,自己只是老毛的女朋友,并没有法律身份,这么大的事儿,哪敢做主啊!

原来这个老毛早几年离异了,现在和他一起生活的是他的女朋友,徐大姐。这老毛和徐大姐都是吉林人,两人带着徐大姐的儿子一起在这里生活,目前没有任何亲属在本市。这回轮到公司这厢沉默了,敢情碰到了个孤家寡人!最后还是公司领导说,既然没有合法亲属在场,那先救人,不管结果如何,我们都得先救人。经过几个小时的手术,老毛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医生说因为喝醉了酒,没有戴头盔,剧烈撞击下伤到了头部,手术后恢复如何,就要看病人的具体情况了。老毛住院期间,我开始寻找老毛亲属的联系方式,听徐大姐说,老毛在吉林有兄弟姐妹还有个女儿,但是已经多年不联系了,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。

这件事情在最初的时候,所有人都乐观了,以为老毛手术后会慢慢恢复,结果在医院住了大概半年后,依然没有苏醒,医院说建议回家休养或者去康复医院。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老毛老齐这件交通事故的认定,老毛是醉酒后无证驾驶摩托车逆行闯红灯撞了正常行驶的老齐,交警判定老毛全责,无辜的老齐属于天上掉下个倒霉蛋砸他头上了,属于无辜里的无辜。虽然如此,但是老毛的女朋友徐大姐依然没有放过老齐,对老齐又打又骂挠了个大花脸。虽然我们、交警多次解释,但依然阻止不了徐大姐的全武行,见老齐一次打老齐一次。老齐作为男人,虽然委屈,但也不好与女人动手,只好能躲就躲。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保险、赔偿、照顾,这件事情就一锅栽在了公司内部。因为老毛的这种情况,无人出钱无人照顾,只好由公司出钱出力将他安顿在康复医院,寄希望于老毛早日醒来。徐大姐打也打了,闹也闹了,老毛就这么安静地躺着。

过了差不多一年,徐大姐看老毛一直不醒,就开始来公司闹,要公司出赔偿,公司也很头疼,从人道主义角度上,公司不是不能出这笔钱,不能出的钱也已经出了很多了,但是不能把赔偿给徐大姐,要给也得给老毛的亲属,合法亲属。于是徐大姐开始让她在吉林老家的亲戚联系老毛的家人,找来找去,只找到了老毛妹妹的电话。我们联系上老毛的妹妹,这姐姐一听是老哥住院,以为找她要钱,直接说跟她没关系。作为公司来说,法务部门的同事也指出,老毛有女儿,她是直系亲属,即使有什么问题,也需要她来出面。事情到这里又是一个小僵局,躺在床上风平浪静了一年半的老毛,这时候仿佛也是着急了一般,连续几天情况不稳,康复医院通知公司有个准备,如果有个万一,需要有人处理。

公司领导思量再三,决定派人远赴吉林老毛的户籍地,寻找他的直系亲属,也就是他的女儿小毛。我、纪哥、小康组成了东北三人行小组,定好了日期各自准备,很快我们来到了美丽的长白山。

这次要吐槽一句长白山空域气流超级颠簸,我这个曾经常年出差从来没有晕车晕机的人,在最后降落的半小时里,吐的昏天黑地,下了飞机直奔洗手间,直吐到不知今夕是何年。纪哥和小康取好我们的行李后我们真正踏上了长白山的土地,吸到的第一口长白山的空气,清新凛冽直冲灵魂,晕机的不良反应才冲掉了三分之二。

预约好的司机大哥早早等候,车子一开出机场路后我就惊呆了,我的天,这是来到卡丁车的冰雪世界场景了吗?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冰天雪地!以前见到的大雪简直都是毛毛雪。在苍茫天地间,只有我们一辆车在小心翼翼的前行,司机大哥说前天刚下过一场暴雪,这路也是才清出来的,早两天来是要被滞留在机场的,纪哥直唿幸亏没有选择租车自驾。一百二十多公里的路程我们走了四个小时才到达。

老毛的家乡在长白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,鸭绿江从国境线流淌而过,河对岸就是朝鲜的小镇,站在岸边可以清楚的看到对岸袅袅的炊烟,岸边浣衣的农妇,偶尔有一辆小货车在镇子上穿行而过。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近另一个国家,还有点小激动呢。

安顿下后我们在当地朋友的帮助下去了派出所,通过户籍民警的帮助我们了解到老毛其实有两个女儿,老毛有过两次婚姻,与两位前妻各有一个女儿。大女儿人在外地,小女儿人在本地,我们先联系到了小女儿,谁知小女儿非常的排斥听到父亲的事情,言辞激烈的拒绝了我们的见面请求。无奈之下我们再次联系老毛的妹妹,听说我们已经到了长白山,而且再三说明不是来找她要钱的,她的态度才缓和下来,答应跟我们见一面,告诉了我们她的地址。正当我们高兴事情有了转机的时候,被当地的朋友一盆冷水泼了一脸,老毛妹妹所在地在另外一个镇上,离我们所在大约四百公里,沿途大部分是山路,如果天气好,大约是一天的车程,如果天气不好,那可能都无法通行。好吧,我大中华果然地大物博。

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,感谢天公作美,我们一行四人出发,东北的老铁们取名果然实实在在,我们从一道沟一直数到十八道沟,在大山里转悠了一天,终于到了目的地。以为马上就能见到老毛妹妹的时候,结果这姐姐又反悔了,躲着我们不见,这冰天雪地里,跋涉了一天的我们四人心情真是比冰窖还冰。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先找酒店住宿,这一晚上我也没闲着,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磨破了嘴皮子,毛大姐才终于同意次日一早见我们一面。见面之后,我赶紧掏出公司的各项证明,我们的个人证件,老毛的病历等等材料,极其真诚的介绍我们的来意,生怕毛大姐再次反悔。也许是看到了这些材料,也许是看到了自己哥哥的病历,不管怎样,毛大姐态度积极了很多,说她可以尝试联系一下小毛的母亲,看看能不能劝劝小毛帮助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。毛大姐打了很久的电话后,小毛依然不同意出面。但是毛大姐提出可以跟我们回去尝试当面劝劝小毛。

我们又从十八道沟数回一道沟。傍晚的时候,毛大姐给我们带来一个新消息,她打听到了久未联系的大毛母亲的地址,就是老毛的大女儿的妈妈王姐。但是没有联系电话,也没有具体的门户,只有一个小区名字。此时走不通小毛这边,我们只能去碰碰运气,吃了晚饭我们三人就打车来到了小区。下车之后我们商量好,由我去小区的小卖部先打听一下,女生比较好说话,对方的戒备心也没那么强。我报了要找的人名字后,小卖部的大爷告诉我们3号楼那里有一个麻将馆,可以去哪里问问。我们找到麻将馆后,也不敢贸然进去,说实话,在人生地不熟的大东北,大晚上的,作为女生说不怕那是假的,纪哥谨慎,说先从窗户看看,观察一下情况。我们仨就跟做贼似的想趴窗户看看,可惜有窗帘,啥也没看到,但是我们做的这个行为却被后面的人看到了。

“你们干啥!”一个浑厚的喝声。

吓的我差点从窗户边小坡上掉到旁边排水沟,幸亏纪哥眼疾手快给我薅了回来。等我站稳,才看是一位彪形大汉和一位大姐。我赶忙上前解释我们是来找人的。

“你们找谁?”大姐问。

“找王某某大姐。”我说。

“你们找她干啥,你们认识吗?”大姐狐疑道。

“啊,我们找她说点关于她家的事情,关于老毛和大毛的”我斟酌着回答。

“我就是王某某,我不认识你们,也不认识什么老毛,你们走吧。”大姐说。

这回轮到我们仨傻眼了,这速度有点快,我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,麻将馆里走出了五六个人,为首的一个是个有年纪的大姨。

大姨走上前不由分说的推搡我们,开始嚷我们是来历不明,别是骗子,让我们赶紧滚。小康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,哪受得住这待遇,撸起袖子就要反抗。我和纪哥怕闹起来我们吃亏,赶忙道歉并好言相劝。好在王大姐开口道:“看他们带着个小姑娘,也闹不出啥,真有事儿也跑不了他们,让他们说说怎么回事。”然后把我们带到了远离麻将馆的一栋楼下,让我说说怎么回事,我刚说了两句,大姨尾随而至,突然开口道:“她在录音!”场面一下子就乱了,我根本来不及解释,五六个人直接把我们仨给围了,一水儿的东北汉子,我当时汗就下来了,拼命护住自己的手机,向王大姐求救:“我可以给你们看手机,但是你们不能动手啊!”

王大姐说:“你们让这小姑娘出来,我俩看看她手机,反正也跑不了她的”。翻完了我手机后,我再三解释,王大姐松口说可以谈,但是不是在这里,让我们今天先回去,明天等她的通知。

第四天一早,王大姐果然信守承诺,告知了我们一个地址,让我们去那里谈,我们仨赶紧打车过去,到了一看,律师事务所!好嘛,能文能武!

律师看完了我们的证件和材料后,又找朋友核实了一番,确定我们仨不是骗子。王大姐放心了,总算认真的听我们介绍完情况,王大姐说已经联系过大毛,大毛表示自己小时候父亲因为出轨抛弃母亲,未付给过一分的赡养费,自己长了这么大,见过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,现在他这般情况,她并不想管,也放弃继承他的一切财产,现在大毛和母亲有自己的生活,不想再和老毛有任何瓜葛。

大毛现在人在上海,表达完自己的立场后,请律师代为转达自己的放弃声明后,就不再和我们有任何联系,大毛的母亲表示自己和老毛不再有关系,大毛已经成年,有自己做主的权利,自己也不能勉强。大毛这条路我们走不通了。

我们再次回到原点,想再联系一下小毛,结果小毛已经拉黑了我们的电话,无奈之下,我们请毛大姐帮忙打通了小毛母亲的电话,想请她劝说一下小毛。谁知小毛一把夺过电话,情绪激动破口大骂:“他老毛是死是活都不要告诉我,等他死了我去买挂鞭炮庆祝一下!#¥% &~!*”这通电话再次刷新我们的三观,原来小毛的母亲和老毛离婚的原因也是出轨,出轨的就是现在的女朋友徐大姐。当年小毛只有两岁,老毛带着徐大姐和徐大姐的儿子一起跑到了我们的城市,多年不管小毛母女,后来小毛长大了,思念父亲,就来到父亲所在的城市,希望可以一解思父之情。可等待小毛的不是父亲的爱,而是徐大姐的责难和徐大姐儿子的欺侮,而且自己的亲生父亲也选择站在徐大姐母子那边。伤心之下小毛回到了长白山,再不与父亲联系。小毛声泪俱下的控诉着自己受过的委屈,我们几人在电话这端听的久久沉默。

小毛说:“姐姐,我不是冲你,我知道你们不容易,但是我不能原谅他,请你们不要再勉强我,不要再打扰我们。”

后来小毛也学大毛,找人送来了放弃声明。

我们这边的情况汇报给公司和咨询法务同事后,我们决定商量毛大姐,请她跟我们回去帮助处理老毛的事情。毛大姐起初十分犹豫,路途遥远,路费贵贵,直到我们承诺负责她来回路费,她才勉强说,需要考虑一下。

此刻的我们是无力的,三人站在小镇的路边,冬日的阳光明亮而清冷,就像老毛最后的人生凄冷而孤独。

不知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老毛,有没有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。

我们等到了毛大姐的回复,说开不了证明,自己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飞机。我们赶紧说可以帮忙,问清楚她的所在,我们马上出门,见到毛大姐后,她躲躲闪闪不愿沟通,后来干脆拔腿就跑,一个闪身,人就不见了。电话也关机了。那一刻,站在东北这个边陲小镇的大街上,连日来的奔波、惊吓、疲惫、失望一齐涌来,想到病床上无知觉的老毛,想到公司的压力,一时之间,百感交集。

我们能找的都找了,能做的努力都做了,然而事情毫无进展。中午吃饭时,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,说老毛在昨天晚上无人之际无声无息的离开了。我和纪哥、小康面面相觑无言以对,默默地吃完饭,默默地回到酒店。

我想,千里之外的老毛在苦苦坚持了近两年的时间后,感应到了他在这人世间再无留恋,也无人再记挂他,默默离去了。

所谓父母子女一场,有来报恩的也有来报仇的,有来享福的也有来受罪的。有的父母为了孩子竭尽一生付出,有的孩子穷其一生追寻父母的爱。想得不可得,有人默然有人愤恨,无论哪种人生,都是一场自我的修行,最终的结果也是最初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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